冷酷童年  1
       記憶中那天是個像秋老虎一般悶熱的晚上。 空氣中悶熱的重量讓人喘不過氣來。 陽臺上掛著剛洗好的濕衣服幾分鐘就乾了,而穿在身上的汗衫沒一會就被背脊的汗水浸濕了。 嘴唇總是亀裂的,往往要用舌尖舔著斑駁的破皮才可以好過點。 當時我們母子幾個住在通化街夜市陋巷裡,一個母親的老朋友家中,不過當時已經住到白眼看盡,再也住不下去的時候。 真的到了一個走投無路的地步。 我們每天回家都要繞路不敢經過已經被我們家推欠許多貨款的巷口雜貨店。

在那個差點連飯都吃不起的年代,幾乎每天都窩在房間裡吃的是醬油泡飯,母親那天竟然難得的帶著我們坐到巷口的攤子上,讓我們一人點了一碗紅豆湯,當時對我來說真是一個奢侈的事。

那時候記得計程車起跳好像還是二十出頭而已......一碗紅豆湯就要八元。 才剛吃一口......母親就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遲疑的說有件事要跟我們商量。 隱隱約約中好像只有我哥哥,已經預感母親要說些什麼的樣子,畢竟對他來說這或許已經不是第一次的經驗了......我至今仍然記得我年輕的哥哥當時那厭惡氣憤的表情。 當母親說出要再嫁時,哥哥馬上氣憤的站起來轉身就走,好一陣子都沒有再看過他。 只有我傻傻的還在問要嫁給什麼人?畢竟那時不懂事的我也還只有十歲而已。

 我才十歲。 知道是個醫生,還以為從此會有好日子過了......說了誰也不會相信,當年剛剛看完怪醫 秦 博士漫畫的我,腦海中浮現的竟然是以為日後可以坐著黑頭車去上學的畫面。 
       可是誰知道一切跟我想的一點都不一樣,母親嫁的其實只是一個鄉下學校的校醫,對方已經有好幾個已經成家立業的孩子,母親只是對方續弦的對象,沒有更好的日子,當然也沒有黑頭車......

 只有在日後回想起令人都是不愉快陰暗的回憶。 在母親喝喜酒的當天晚上,飯還剛吃完,我就被母親帶到一對穿著不合身的西裝跟旗袍,長相可怖面相猙獰的夫婦面前,據說是媒人。 當母親叫我跪下向他們磕頭時......小小年紀的我還在天真的想......這樣會不會太誇張啦?就算謝媒妁之約也不用這樣吧......誰知道耳際就傳來母親的話語:「這是高伯伯、高媽媽,以後就是你的乾爹、乾媽......以後你就要跟他們一起生活了。」

那時小小的腦袋中就像是被重重的打了一掌一様有點暈眩。 簡直跟張無忌小時候被玄冥二老莫名打了一記寒冰棉掌一般痛楚。 我當時才十歲。

 當天晚上我就住到陌生人的家中。 是當天晚上沒錯。

 心中的害怕跟疑懼真是難以形容。 那時才小學三年級的我,才知道原來以前過的日子,根本比起來要算是天堂。 所以我非常能夠體會,當年幼的楊過被送到重陽宮時那種淒涼無助的心情。

 整整大半年的時間,我沒有機會再看過金庸跟任何小說。 
那段日子是我連回想,都不願意再去回想任何片段。 
所以我不會告訴你們。

大半年後,母親就匆匆離了婚,終於將我接走,住到在隔壁巷子的一個眷村裡,絲毫不顧我的感受,當時的我才剛跟原來的夥伴,跟這條街上的童黨是死對頭。 因此我又過了好幾個月沒有同伴的日子,根本沒有一個小朋友願意跟我這在他們眼中是從敵方突然搬過來的小孩子說話。 
那年我讀的是靠近北投政戰學校附近的一所桃源小學,每個週末我們都會搬著小板凳,跟著大人跑到政戰學校大禮堂去看免費重播的電影。

 我當時最好奇的就是,諾大的政戰學校裡面的街道竟還有自己的路名。 
 那時附近還有一個叫小坪頂的山上,經常有明星在拍電視連續劇跟電影,我們時常跑上去,就繞著拍戲後留下的道具跟佈景玩著各式各樣的遊戲。 不過當時的玩伴裡除了我,好像根本沒人知道誰是郭靖跟黃蓉......頂多知道假面超人跟諸葛四郎罷了。

 那時再往山頂走一點有一個軍隊的靶場,是我另外常去冒險的一個神秘基地,經常跟玩伴從山壁上挖出一顆顆還沒變形的各種彈頭。

 那時的我們就懂得用蠟燭點火,將彈頭底部剩餘的火藥處融解......然後趁它還沒冷卻前,將用鐵絲彎曲成的一個小圓勾崁進去,如此就作成了簡單的項鍊上的裝飾品。

然後拿到北投公園賣給觀光客。 一個原本不值錢作廢的子彈頭在我們重新包裝作成項鍊飾品後,一條可以賣到幾十塊錢,在當時也是一筆不錯的零用錢外快收入。

一直到有一次不知為什麼,一個小朋友手中的彈頭突然引爆,炸傷他的頭臉,這個兼職的外快才被大人們禁止。 小學五年級時的體育課,整整一學期都在跟低年級生開挖操場,印象中整整半學期沒上過體育課。

 而母親剛剛離婚的前夫,好死不死就是這所學校國中部的校醫。 所以就算是在學校裡面跟朋友打架鬧的頭破血流,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走進去醫護室一步。 
所幸不久後,國中部就遷走了,老校醫也退了休,那也不再是我去教室要繞道迴避的地方。      
        那時候學校附近有一個中央製片廠,許多電影都是在那邊拍攝,記得那時候我們經常趴在圍牆上看著林青霞跟狄龍還有陶大偉等人頂著頭套走來走去,當時在拍攝的好像是粉紅特工隊,還有一部電影是Z字特攻隊都會在小坪頂出戰爭場面的外景,當時的我依舊常常周末跟著幾個童年玩伴跑去小坪頂偷偷的挖著子彈頭跟撿拾著電影公司拍攝不要的底片盒跟道具器材,希望能夠拿去換點零用錢,記的有一次我正巧撞見幾個外國人蹲在道具車旁邊抽著菸草,那種特殊的氣味,跟外國人陌生的長相加上手中捲著的煙紙,一開始令我們有些害怕跟陌生驚訝,而且那個時候正好是中美斷交的年代,印象中被灌輸著都是美國人都是欺負台灣人放棄台灣人的壞蛋的錯誤印象當時,本來正想轉身就走,其中一個穿著卡其軍裝扛著一把道具槍的個頭並不算高的外國人卻招手叫住我們,嘴裡說著HELLO、HELLO,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幾顆彩色的糖果給我們吃,雖然因為天氣悶熱吧,那幾顆已經被壓的皺巴巴的糖果滋味卻是份外的甜膩。

        而我很多年之後才知道原來當年那個一直會請我們吃太妃糖,跟我們比手畫腳哈哈笑有著複雜抬頭紋的外國人就是梅爾吉勃遜。

        而更沒想到後來我會跟當年幼時那些我原以為仰望不可及的電影人物有那麼多的糾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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